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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式語法:母語感啟蒙的語法觀

原創
2019-10-19  宗合宮

這篇文章的內容比較硬核,可能不太好讀,不過若是讀進去了,相信你的收獲也會非常大。因為它是傳統語法觀的掘墓人,也是整個母語感啟蒙體系的底層理論基礎之一,可能會解決你一些非常底層的困惑。

我先簡單做個導讀——母語感啟蒙的語法觀是“構式語法”。這和一般人理解的語法有何不同呢?大多數中國英語學習者,會把語法當成語言一整套抽象的規律。但是構式語法,認為語言是由一個個具體的結構式構成的。

打個比方,如果說傳統語法觀是大陸法系,有從上到下統一的法典;那么構式語法就是英美法系,由一個個具體的判例組成。

如果說傳統語法認為語言是一個層級分明的超大型公司;構式語法則認為語言就好比是無數小企業組成的產業鏈集群,每個小企業既獨立又互相關聯,既有比較固定的功能,又有一定的靈活性,它們組合在一起有強大的生產力,但并沒有一個統一的架構。

就像每個小企業,都是在市場競爭中生存發展一樣。結構式也是在真實的語言使用中,才獲得意義和生命力。無數在通過語言使用凝結而出的結構式聚在一起,就構成了真正的語言。

下面我們開始正式內容:

語法:得其神而化其形

很多家長心里總飄著一朵烏云:語法。哪怕啟蒙非常成功,孩子能自主閱讀,如果沒有學過語法,家長也總覺得心里沒底,總想讓孩子學點兒“正經”教材,“系統”地搞一搞語法。要我說,這其實是病,一種叫路徑依賴的病。

中國有英語教育這幾十年來,英語學習者無數,每個人都學過好幾套教材,在語法上都沒少下功夫,其中有多少人英語學好了?明明特別失敗的路徑,還總想著走,不走還不舒服,我有時真是想不通……這就好比和人賭骰子,對面連開了20把小,你仍然要押大,心里懷著一線希望:“萬一這次就開大了呢?”拜托!這骰子一定有問題啊!再開100把也還是小啊!

心病還需心藥醫。想破除執念,必須先正確理解語法。“母語感啟蒙”的理論基礎是認知語言學,語法觀是“構式語法”。在認知語言學看來,語法不是學來的,而是從語言的使用中獲得的。

一句話概況:得其神而化其形。

什么是神?語言承載的溝通意圖或者說意義。
什么是形?語言的規律。

語言是溝通的工具。這句話聽起來似乎像白開水一樣平淡無奇,實際上卻寓意深刻。在語言的真實使用中,每一句言語都一定承載著說話人一定的主觀“溝通意圖”,客觀的視角上看就是“意義”。沒有溝通意圖的言語是不真實的,溝通意圖,就是語言的靈魂,語言的“神”之所在。


語言當然有規律性,但這種規律的存在形式不是“語法”。所謂語法,只是對語言規律性的片面描述和總結,而并不是語言規律本身。人類語言出現已有數萬年,沒人是通過學語法來掌握母語的。每個人都對自己母語的規律有內隱性的掌握。比如作為中國人,我們不需要知道任何漢語語法就能夠判斷一句漢語是不是“順耳”。母語者這種通過真實使用獲得的、對語言規律的內隱性掌握,才是正統的語言。如果大家說的和語法書上不一樣?你猜會怎樣?當然是改語法書。哪怕一天之內把地球上所有語法書都燒了,也不會對我們使用語言有什么影響。不對,不能說沒影響,我認為少了語法書的桎梏,人們學外語只會更快更好!

得其神而化其形,就是通過理解語言內容,在無知無覺中“順便”內化語言形式的規律,這也是所有人習得母語的形式。

這是如何實現的呢?

第一步,意會意圖。
在行為主義的時代,學者們認為新生兒就是一張白紙,一筆一畫都需要成人后天的涂抹。反映到英語教學法上,就是“精密系統”模型,認為語言必須一點點拼裝而來。

但通過近些年的研究發現,嬰兒并不是白紙,而是出生就帶有預裝好的模塊,其中就包括理解他人的“社會認知天賦”。嬰兒能以此“憑空”理解成人的意圖,抓住語言表達的“神”。

第二步,儲存語塊。
寶寶意會到的語言,在重復接觸幾次之后,就會被大腦視為整體,進而存為一個個有具體功能的語塊。語塊可以是單詞,比如no,stop, go, come……也可以是短語或短句,比如All gone. All done. I wanna… 當然這種劃分對寶寶是沒有意義的,他們沒有也不需要有語法的概念,對他們來說,單詞、短語、短句沒什么區別,無非是音節長短不同。每個語塊都是一個不可分的整體,只對應一個特定的意思,就好像一個功能單一的工具。

如果我們把寶寶的語言視為一個小工廠,那么在在習得語言初期,這個小工廠里沒有先進的設備,都是這樣工具一樣的語塊。這些語塊就是語言的原型,它們功能單一,一點兒也不靈活,比如Where’s Daddy換成Mommy可能都聽不懂,但它們的優點也是不可替代的——
 
● 得來全不費工夫。通過意會獲得,無知無覺,無須刻意費力。
● 完全內化。直接體驗獲得,在腦區中形成神經回路,無須其他語言中介。
● 非常實用。寶寶接觸的語言都是反復出現的日常,拿出來就能用。
 
語塊積累得越多,寶寶能聽懂得就越多,也越能準確的理解大人的意思。

語塊之間并不平等,它的地位和接觸頻率緊密相關。那些最常見的、最有用的語塊,會自動移到語言小工廠的中心位置;那些不常見的則會移到邊緣位置;還有個別誤入的,則會慢慢消失——總的原則就是:用進廢退。

第三步,析出構式
隨著語塊逐漸累積,會發生一系列變化——從錯誤到正確、從模糊到清晰、從內隱到外顯,直至自動歸納生成“結構式”,簡稱“構式”。相對于語塊,構式的抽象程度更高、功能更強大——語塊只能“專物專用”,而構式則具有抽象的類別意義。Where's Daddy? 這個語塊的功能單一,但“Where's ___”這個構式就可以對任意事物的位置進行詢問。

構成的形成大致是這樣的:舉例來說,寶寶在“Where's Daddy?”的基礎上,再接觸到“Where's Mommy?”“Where's the doggie?”等結構類似的語塊時,寶寶的統計學習天賦就會自動發揮作用,將“Where's”這個共有的結構逐漸“析”出來。

這個過程好比將多張透明幻燈片一層層疊在一起,共同的“Where's”被層層疊加強化,而Daddy/Mommy/doggie逐層相抵以至個體消失,最后形成一個開放性的“槽位”。

具體形式消亡,規律性析出——得其神而化其形。
 
槽位:批量賦予意義

語塊本來好比是功能單一的工具,升級為構式之后就多了可替換的槽位,“Where's ___”中的“___”就是一個槽位。

如果你是單反玩家,那么槽位就好比裸機前面的鏡頭位;如果你是PC裝機達人,槽位就好比主板上的內存槽、顯卡槽;如果你是愛美的女士,槽位就好比你包包里專門放某件化妝品的位置。比如專門放口紅的小口袋,只要是口紅,無論什么牌子的就都能放進去。

每個槽位都有其默認的屬性,這些屬性就是原材料語塊的共性。如在“Where's ___”構式中,“___”默認名詞屬性,包括人、動物、物體等。

很明顯,槽位就具備語法一般的“規律性”。但通過上面的分析,我們能看出它的規律性并非來自抽象的規定,而是從具體使用中得來:

槽位的形成是一個漸進的、從模糊到清晰的過程。
槽位的屬性不是一成不變,而是會被新的語言經驗修正。

這說明什么?這說明真實語言的發展,并非一步到位,而是螺旋式上升的漸進。所以寶寶在習得語言時犯的錯誤都是正常的,只要保持接受真實輸入,錯誤就會被修正,并不會持續終生。

槽位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特異功能”:出現在槽位里的新詞,會自動獲得槽位的屬性,這可被稱為屬性繼承。比如當寶寶掌握“Where's ___”的構式之后,聽到“Where's the dinosaur?”即使dinosaur對孩子來說是完全陌生的詞,但由于它出現在了這個位置上,那么在孩子的認知里,dinosaur會自動獲得這個槽位的屬性:

一定是名詞;
一定是某種具體事物而非抽象概念;
一定是特指,因為前面有定冠詞。

在此基礎上再結合圖畫、場景或者上下文,孩子的大腦會瞬間將其歸類,并理解它的意義。這是一個自動處理的過程,不需要刻意思考。這是為什么孩子在習得母語的過程中,在4歲之后會經歷詞匯量的“大爆炸”,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習得詞匯——因為這時孩子已經內化了多種多樣的構式,并形成緊密網絡,任何新詞都可以通過“屬性繼承”的方式迅速獲得大量默認屬性。沒有認知上的難度,也不用耗費多少認知資源,效率非常高。

如果我們的孩子也有這樣的構式網絡,是不是也能在使用中瞬間習得詞匯,不用苦哈哈地背單詞了?是的,獲得母語感就意味著擁有這樣的網絡。

構式是由具體語塊歸納而來的,而具體語塊來自“感知”和“意會”獲得的直接語言經驗,所以構式之網,本質上也來自具體的語言經驗,如圖所示:

構式是像騎自行車一樣內隱的程序性知識,無法靠顯性的背、記、講述等刻意的學習來掌握。即使可以被顯性描述,比如我們似乎大可以直接告訴孩子“Where's”的用法,但這并不意味著讓孩子內化了“Where's”的用法。就好比我們也可以用語言描述如何騎自行車,但即使一個人能把騎自行車的步驟倒背如流,這和真正會騎也是兩回事。
 
構式的本質
在認知語言學家眼中,構式是語言的基本單位。語言不是一個抽象系統,而是一個“大雜燴”,由大大小小、各式各樣、不同抽象程度的構式組成。習得語言,就是不斷內化積累各種語言構式的過程。

構式在學術上的定義是:“任何格式,只要其形式或功能的某一方面不能通過其構成成分或其他已確認存在的構式預知,就被確認為一個構式。”(Goldberg2006:5)

好了,不用再看第二遍了,這種定義就不是為了讓非專業人士看懂的。大家可以近似理解為:凡是帶“槽位”的語言形式,都是構式。比如我們熟悉的第三人稱單數's是構式,過去式ed是構式,Where's是構式,There be是構式……

構式的本質,在于語言形式本身有獨立的意義,而只要帶“槽位”,就滿足這一點了。我來舉一個最著名的例子:英語中有表達傳遞的構式give sb sth。give sb sth 無疑有“傳遞”的意義,但這個傳遞的意義,不是來自give、sb、sth任何一個詞,也不來自它們的堆砌,而是來自這個特定的排列形式本身。即使本身不具備傳遞內涵的詞,只要在這個構式中,也能獲得傳遞的意義。

比如sneeze(打噴嚏)這個詞,本來沒有傳遞的含義,但是用在I sneeze him a ball中,就獲得了這個傳遞含義,這個意義來自語言形式本身。如果對應成中文,“我噴嚏你個球”,因為漢語里并沒有這個構式,也就沒有傳遞的意思。那漢語里有沒有類似的構式呢?有的,“給”字句就是,只要動詞加個“給”字,就具備傳遞的意義了——“我噴嚏給你個球”。

“語言形式本身具備意義”,是革命性的理論,在語言學界引發了轟動。它的提出者Goldberg教授也由此獲得了宗師級的地位。
 
構式的虛實之分
有的構式不依賴任何具體詞,都由槽位組成,很“虛”。比如vt sb sth,每個位置都是槽位。有的構式比較“實”一點,會依賴一個特定的語素或詞,看得見摸得著,相對好理解,比如漢語中的“給字句”“使字句”“把字句”,英語中的過去式-ed,進行時-ing等;還有的構式高度固化,生成性極其有限,非常“實在”,比如習語“break a leg”“Long time no see”“Happy birthday”等(對應漢語中的成語和俗語)。

除了虛實之分,構式的抽象程度也有不同。

比如我們上文的“Where's ___”構式,隨著孩子繼續大量接觸Whereare/was/were等表達,where與后面的動詞也將逐漸分離,后者的共性也將逐步析出,成為為Where be ___構式。Where's ___比Where's Daddy的抽象級別要高,但是比Where be __要低。而where be也不是終點,上面還有Where aux.v,我們可以簡單排個序,從左到右抽象度越來越高:

Where's Daddy => Where's ___ => Where be ___ => Where aux.v

這里有個很重要的問題:高抽象構式會不會覆蓋低抽象構式?比如Where aux.v形成之后,Where's這樣的低抽象構式,在孩子的語言小工廠里還有位置嗎?

回答是:高抽象構式,并不會覆蓋低抽象構式,而是和諧共存,各司其職。

人腦的天性是能懶則懶,能省力就省力,有套路就會優先使用套路。高抽象構式雖然生產能力強,但消耗的認知資源也多啊;而低抽象構式雖然適應性不強,但優勢是調用迅捷,消耗也低。而某個語言表達被用得越多,就越有“特權”,可以無視規律性更強的上級構式,甚至到了一定程度,可以重構上級構式。

每個人的語言都是“大雜燴”,抽象構式和固定套路共存。這有點像在大城市里,既有摩天大樓,也有不同年代建成的居民樓,有別墅、有高層,有歷史保護建筑,還有“老破小”。所有建筑和諧共存,各司其職,共同構成一個大城市。

語法就是套路
想必很多讀者已經看暈了,我來說點人話。其實,只需兩個字就能把握語法的精髓——“套路”。萬事萬物皆套路,語言也不例外。每個構式都是套路——進行時是套路,完成時是套路,過去式是套路,倒裝句是套路……語言沒有統一的規則,都是由大大小小的套路集合而成的。有的套路應用范圍廣,比如過去式;有的套路應用范圍就小一些,比如俚語。

這里的套路,和我們一直接觸的“句型”的不同之處在于:每個套路本身都有意義,是程序性知識,必須靠大量真實的接觸語言才能被逐漸獲得。就好比要想學會騎自行車,你必須親自去騎去嘗試,不能靠聽講做筆記。學語言也是同樣的道理。所謂學語法,想把握語言的規律,你必須大量去用它才行。

這一節有點難,大家需要記住的是:語法不用學,刻意去學也用不出來。只要堅持大量地、真實地使用,自然能“得其神而化其形”。你只要真實自然地對孩子說英語,孩子就能在無知無覺中獲得語言的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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